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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光中生前最后一次专访,畅谈邓小平、蔡英文和琅琊榜
余光中生前最后一次专访,畅谈邓小平、蔡英文和琅琊榜
时间:2017-12-17 来源:未知 作者:北京新东方扬州外国语

2017年2月的余光中

2017年12月14日,著名诗人余光中在高雄病逝,享年90岁。就在今年二月,凤凰文化特约记者胡涛在台湾书展采访之余,抽空南下高雄拜会了余光中先生和夫人范我存女士。

余老刚刚摔过一跤,反应没有以前快了,脸庞越发瘦削,听力也不太好,大段讲话时会累,很多故事便示意夫人范我存代讲。但思维依然敏捷,在不多的话语中,闪烁着诗人特有的敏锐和智慧。因为在重庆度过少年岁月,余光中精通四川话,对话当中会突然模仿起邓小平的“不管是黑猫还是白猫,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”,引得在座嘉宾哄堂大笑。

摔跤之前,80多岁的余光中一直童心未泯,坚持每天自己开车外出,不肯按规定上交驾照。最近的爱好是看大陆电视剧,《琅琊榜》看了三遍,觉得梅长苏演的最好。

自1985年从台北移居高雄,余光中已经在这座台湾南部城市居住了32年。余光中一生可谓“颠沛流离”,足踏四方,在福建永春、南京、上海、重庆、厦门、香港、台湾、美国等地都留下印记,却在高雄西子湾之畔度过了人生最长的一段岁月。。一方面,“相对于台北的阴抑,我已惯于南部的爽朗。相对于台北人的新锐慧黠,我更倾向于南部人的乡气浑厚”,一方面,也是为了躲避乱糟糟的时局和纷争。

闽南人、江南人、蜀人、大陆台湾人,台湾大陆人,时代与身世造成他的多重身份标签,他也被称为“岛上最后一个中国魂”。在乡土文学论战中,他与李敖、陈映真等人士都有过节,在“台独”、“泛绿”的氛围中,余光中的“中国意识”也时常成为被攻击的靶子。

谈及不同阵营的人们对他的看法,余光中豁达地说,“政治正确58年就过去了,文学艺术正确比较长久,我觉得我的作品可以留到百年以后”;他觉察到两岸某种程度上都在经历去中国化的过程,对中文的不断败坏痛心不已,“最不读书就是蔡英文,她现在还在讲‘自自冉冉’,他中文不通,怎么能领导一个用中文的社会。”回忆起当年和李敖的纠纷,他幽默地说“骂我说明他的世界不可一日没有我,我的世界早已没有他”。

在这份生前最后的专访中,余老对自己的生命阶段很满足,“我自己没有想到,还可以写出很多诗来,创作可以让自己免于失忆或者痴呆。我一点都不烦恼,我甚至认为自己作品可以传百年之后,不会随着今日的政治变化的”。

临行前,我们邀请余老夫妇前往大陆参观,老两口欣然接受,但担心雾霾太严重。由于余老猝逝,这个约定已经无法实现,谨以此篇迟来的对话全文,永志纪念余光中先生。

余光中展示照片

说福建话像台湾话,就像对爸爸讲你好像你儿子呀

凤凰文化:老师现在基本上已经不去学校了?

范我存:这学期就先休息,去年摔了一跤嘛。没有摔跤之前反应非常快,摔跤了以后反应会比较慢一点,我们就不让他去学校了。

凤凰文化:听说老师80多岁还在开车,后来收驾照的时候,还不肯交驾照。

范我存:他现在都没有交。

余光中:是啊,现在交通部已经容不下我们了。不开车就太不方便了。

凤凰文化:所以老师对高雄的这个感情,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听说老师来高雄,那都是80年代了。

范我存:1985年。

凤凰文化:您当年从台北搬到高雄,去意非常决绝,令人诧异。您自己说过,我是归人,不是过客,来这边是来开垦文化的。

余光中:不是,高雄在台湾的政治上老是第二名,什么都集中在台北。

我来这边已经有32年了,在学校有32年,在这个城市也做了32年,我的内人也是在高雄美术馆服务了17年。所以呢,我来高雄不是我看中了高雄,是高雄看中了我,那时候宋楚瑜要振兴金鼎奖的声势,请我回来颁奖,就拉我来中山大学,就这样。来的时候呢,我就一直在中山大学,也没有在外校去兼课。这个就是在香港中文大学养成的习惯,中文大学因为待遇好,他就不要你在外面去纠缠,兼课。所以我来了之后也始终没有改变。

凤凰文化:在高雄这里反而会更尊重您的整个的习惯。

余光中:高雄有高雄的优点。地政比较远,台风比较小,夏天台北最热的时候,高雄还阴凉的。

凤凰文化:我看您当时说,相对于台北的阴翳,我已经习惯了南部的爽朗。包括相对于台北人的新锐,您用的是慧黠,您说更倾向于南部人的乡气浑厚。所以我想人文方面,高雄对您的吸引度是什么?

余光中:台北太阴沉了,而且台北有好几年是反对党起来,住在台北很不舒服的,那时候都是把顾客赶下去,有时候还追着打,真的很奇怪。很多台北的朋友就说,你一个人躲到南部去干什么?好像你一个人身在曹营。我说我在高雄的朋友都是反民进党的。

范我存:其实他也不完全是政治的问题,周边也有很多本省的朋友,就是民间的朋友,他们也非常的纯朴,他们没有这种观念,跟我们处的非常好,反而不是学术界的人。就算是在学校里,他也没有分得那么厉害。因为李焕要请这些老师到南部来,一定是对政治无所谓的一些人都会来,而且是新的一个学府。他来最主要是成立文学院。因为那时候只有外文系和文学系,所以就成立了音乐系,一定要三个系以上才可以成立一个院,他来就是招兵买马。

其实说起来是很奇怪的,比如我们说什么叫本土?那你要不要过端午和中秋?这不全部都是大陆来的吗?后来我们了解,他公公是闽南人,所以他拿起古典书来,马上就琅琅上口,甚至会聆唱的。他公公说这个文字是一千多年我们就在讲的,哪儿有什么台语。

余光中:我们有一些朋友,台湾的朋友去福建回来,就说,福建话很像我们台湾话,我说你这个话就不通,就像对爸爸讲,你好像你儿子呀。

会讲四川话山东话闽南话,能读英语俄语西班牙语的语言天才

凤凰文化:所以要寻根,就应该来这边寻。我觉得跟我的想法有点出入,我一直觉得那个蓝的永远在北部,绿的永远在南部。这边的选民结构,包括政治生态,我一直以为跟老师不太一样,所以我还蛮讶异老师在这边如鱼得水的。您在美国跟香港的时候,因为语言问题都有感觉有一些隔,为什么反而跟这边不太隔,就因为语言吗?

范我存:假如你会讲很流利的闽南话当然是会更好吧。可问题是,你假设说语言不是从小讲的话,你讲起来也不是那么顺。就像我跟他从小就去四川,所以我们两个开头见面就是讲四川话,讲别的话就觉得怪怪的。可是一有别人,他就跟我讲国语,意思就是旁边有人听不懂。

余光中:不管是黑猫还是白猫,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(四川话)。

凤凰文化:老师语气和声音都很像邓。

余光中:邓小平也不错,他从毛泽东的路线转出来,了不起。

凤凰文化: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。老师您这个挺厉害的,四川的方言是属于北方方言了。

余光中:西南官话。那一年我们去了山东,到青州,那个青州博物馆的馆长就带我们,他是山东腔,他这个馆分两部分,一部分是管仲,一部分是齐桓公(山东话)。

范我存:他语言还蛮厉害的。我们去德国,跟我们一起去的是台大的欧教授,他是俄文跟德文的,所以他就问这几个字该怎么发音,就把它拼出来了。所以到了莫斯科的地点,欧教授说你怎么会念这几个字啊,他就说你告诉我这几个字怎么发音的,我就想ABCD去拼大概差不多这个样子。

余光中:不是ABCD,是希腊文。

范我存:因为俄文跟希腊文是通的语言,所以写法也一样。在莫斯科的时候有一个俄国人找他,请他吃饭。我们这几个就去了,欧教授也没有跟我们在一起,他就说我们不要去餐馆吃东西,因为我们不认识俄文,不知道该怎么点,我们就去麦当劳,他说麦当劳肯定没有问题。结果到了麦当劳一看也是俄文,那怎么办呢?他们想吃炸鱼,他说那简单,我们画一条鱼给他们看。

凤凰文化:老师早年还自己画地图是吧?主要是他对这个世界比较热爱。

范我存:因为他中学的时候,在抗战时候在一个小山村里面,就看着世界地图,就是对这种向往。他不晓得为什么有一次人家给他一张图,你说你在读中学的时候,人家给你一张什么画?上面有火车是经过哪里的?

余光中:就是月份牌。那时候就很向往,那时候中国科技一条铁路也没有,除了产业道路之外。就很神往,然后喜欢上地图,虽然不能去,可是默默有,又很过瘾。

凤凰文化:所以您后来就是,应该去欧洲去了,加上去中国大陆得有五六十次了吧?

余光中:欧洲去过大概十七八个国家。

凤凰文化:写了好多游记,特别喜欢教堂好像。

范我存:因为教堂代表很多文化。

凤凰文化:老师最喜欢哪个国家?

余光中:最方便是英国了,因为你语言没有问题。最喜欢再就是西班牙。去西班牙,我也学瑞典、西班牙文。

范我存:他不是学瑞典、西班牙文,那一年我们要去西班牙早一年他就开始准备,他就逼着我们至少从1数到10。然后他就自己学西班牙文,学了一年,他自己写,所以他不见得会讲的很流利,可是他比较可以看的懂。所以他去西班牙很好笑的,我们是从巴黎搭火车到比利牛斯山,那里下来然后换西班牙的车。可是从那里换,是不是你要去买票对不对?所以他预先写好,我要几张票,从哪里到哪里,是几个人,全部写好。然后就给服务人员,他们一下子就看懂了。

无往不利,我们还去租车,自己开车到了马德里,然后就朝南部走,我们就想想看,他们形容的是不是那个样子的?因为西班牙什么大森林,都是灌木丛。我们一路自己计划好要去哪些地方?他想去的就是科尔多巴,因为他念到西班牙的诗念到这个地方。这个民族很多地方跟中国人很像,很热情,而且有点懒散。因为有一次我们开车,就看到那个旅馆就在那里,可是那边单行道,我们就下来就问一个老太太,我要到那里要怎么去,结果老太太说那简单,她就把所有的车挡住,要我们开车走。他说这不行,这是单行道。她就骂我们,气的要命,赶快走。那些车也莫名其妙。比如说坐火车,一家人什么瓶瓶罐罐的带了很多,爱吃东西,还爱喝红酒。他看到你就会请你吃,蛮友善的一个国家。我们是从巴黎开始,然后到了马德里。

余光中:走了一个半月吧,因为欧洲有十几个国家是联盟的。

凤凰文化:这是哪年的事情?

范我存:1985年,回来之前,因为知道要回台湾了,就赶快先去玩。因为香港的学校放假很早,他们不像我们一直到7月才放假,大概5月就已经放假了,已经大考完了,分数交完了,我们就开始准备就去。因为觉得那样去的话比较简单,台湾的话就比较麻烦。

左起:李玉华、范我存、余光中、胡涛

政治正确58年就过去了,文学艺术正确比较长久

凤凰文化:老师您从前说自己是闽南人,然后又是江南人,后来您又自称是蜀人,后来您来到台湾之后又变成了台湾人,可是台湾人又把您看成大陆人,还有香港的身份。所以这种有很多的标签在您的身上,可能不同人看您是不同的面向。您当时批判文革的时候,应该也是受到了一些压力。

余光中:香港也骂我,说我反叛人民,就定罪了。后来因为那首诗《乡愁》在大陆非常流行,进入教科书。温家宝也引用了一句,又讲我是爱国诗人。这个免不了的了,一个人别人对你的评价,政治正确不过五年十年。你这个艺术跟文学正确会比较持久了。

凤凰文化:所以您不会在意这些事情?别人怎么定义您?比如说,像洪子诚,大陆的文学史家,他就说您这个作品里存在着一个难以消融的中国情结,中国意识一直是余光中创作当中压不断而且融不了的情感因素,我想问问您怎么理解他说这个中国意识,尤其是台湾中国作家的中国意识。

余光中:这个是免不了的。一个人人家对你有各种看法,尤其是像中国那时候是内战期间,内战期间黑白不大分明。你像美国现在好人坏人都分不出来了。

凤凰文化:但是您本身中国意识还是一直都在的。

余光中:当然一直在了,我在哪儿读书,哪儿长大印象很深。我生在南京,当然天生是南京人。抗战七年,我在重庆,然后我又在厦门大学读过书,所以身份很复杂。所以我在大陆演讲,最后结论就是,我是个中国人。

凤凰文化:但是您在台湾的时候,您说自己是个中国人,还是会有一些……

余光中:当然无所谓,这是很平常的事情。以前有一个欧洲作家,他可能妈妈是瑞典人,他这个家庭又是各种身份都有的。

范我存:我们现在这样子分的,比如说你像我们中国历代的苏东坡,他是四川梅山人。可是他所有的成名作,所有好一点的制作都不是在写四川,跟乡愁有一点关系,因为他到处去,一下子西安,甚至流放到海南岛,他也在海南岛也写诗。我们的意思就是说,你在什么地方,你写这个地方,你就是这个地方的人。所以呢,你要分这么清楚的话,你很多东西就不必读了。你像海明威,他一生写的都是外国,几乎没有写在美国本土,他都是写到在非洲的事情,写到内战的事情,他得奖的《老人与海》写的牙买加那边。所以假设真的讲到乡愁,他是完全跟美国没有关系对不对?可是他还是好的作家。

凤凰文化:可能不同的立场,对历史的解读是不一样的。我现在完全不知道台湾的历史课本怎么写的?这种误会还在加深吗?

范我存:他是抹杀你某些历史,很多事情不告诉你真相。这个说起来话很长了,今天的报章不是讲的,文化总会蔡英文就接手了,就是要抹杀中国文化。

凤凰文化:我们在大陆当然几亿人都知道《乡愁》,很多人阅读您的散文,在台湾这边,年轻学生读您文章的人多吗?您会跟他们有什么互动吗?

余光中:因为我一直在台湾,当然我的影响力也在台湾,可是我在香港也教书教了11年,就有一个现象,就辩论说余光中是不是香港作家?那么很多香港人说,不是,他是外来的人。可是我在那边教书,交朋友,而且拿着香港身分证,我当然是香港人了。一个人身份是有各种解释的,政治正确最短的时间58年就过去了。

范我存:有一个报叫《新晚报》,以前主持的人是洛夫,我们初去香港的时候,洛夫说余光中你来到大陆,管理你去看看现代的新中国是什么样子的,怎么样。可是我们去的时候是文革的末期,1974年,还有两年就结束了。然后它就完全不理这个事情,反而会批说是文革是不对的。毛泽东很多测试也是不对的,所以开始洛夫的专栏就改变了,就开始骂他。比如说《白玉苦瓜》,工人一锤就可以把一个白玉苦瓜把它打碎,也有很多的青年杂志都出来骂他,说你怎么样。那个时候从九龙看中国银行的时候,就是一个红布条挂下来……

余光中:写着“战无不胜的毛泽东思想万岁”,毛泽东去世的第二天就拿下来了。

范我存:所以这个就是政治,过了差不多五六年,很多人就在香港进进出出。大家都说余光中你太保守了,我们应该看一看。出来以后呢,比如说於梨华就会讲感动得不得了,每一个孩子都说我要为祖国什么。

余光中:当时的口号是认祖关社,认识祖国,关心社会。

范我存:其实毛泽东死的那天不就拿下来那个东西吗?那么学生就来反问他,余先生那个伟大的毛泽东去世,你有什么感想?他说我没有感想,他说那一刹那,你一定有个想法?他说我什么想法也没有。他说假如真的是一个伟大的人,不需要这个样子的说他是伟大的。比如说孙中山,他的伟大在哪里?你看他革命成功,没有把清朝的官员全部杀掉,没有清算,而且让末代皇帝还住在皇宫里。后来是末代皇帝自己弄的不好,所以把他赶出去了,没有杀戮杀伐流血都没有。所以他至少是伟大的。

余光中:这一点是一样的,秋后算帐。

范我存:然后在香港的那么多年,我们就发现很多知识分子被整肃,而且没有必要的整肃。他的老师梁实秋,被毛泽东点名骂的,明明是正确的思想。

凤凰文化:这个是几十年代的时候?80年代?

余光中:就是这几年。像我跟白先勇在海外讲话是无所谓的,毫无顾忌,到了大陆我们讲的都不太坦白。

范我存:有的时候我乱讲话,他就回来骂我,说你小心了。我们有一次住在北京的双竹饭店,那个电视不太灵光,他就傻傻地问柜台,是不是你们大家都看得到中央电台啊?那个人看了我们半天,当然是看得到。结果走的那天,送我们上机场的那位女士就说,那天你们的事情我们已经上报了。我们两个吓了一跳,这种屁事情也要上报。你们要告诉谁啊?我们在台湾讲话就是乱讲的,对“总统”也可以,怎么都可以。可是在这之前,我们在香港已经碰到过,听朋友讲他们文革时候的遭遇,我们心里就觉得这个国家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,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,反右的时候讲了一句话,马上打成右派,我们就了然于心,对这个国家没有看错。我是觉得一个人不要变来变去,你一贯就是这个想法,如果是自己是看错了,也没有什么愧对自己的。

余光中

大陆和台湾某种程度上都在经历“去中国化”

凤凰文化:老师《乡愁》的标签实际上是太重了,大家一提到余老师就是《乡愁》,实际上老师左手是作诗的,右手散文。像夏志清先生40多年前概括了一下,说您的主题就是怀国与乡愁。

余光中:乡愁是任何地方都有的。你假设是上海人,过了十年再次回到上海,很多人,很多建筑都不见了,就是乡愁。乡愁人人都有的,它里面牵扯到文化和历史的背景,所以乡愁是立体的,不一定是平面的,同乡会的乡愁。所以我现在的班上,大陆来的学生越来越多。他们跟我抱怨就说,你们台湾怎么现在去中国化这么厉害?我说你们起的头,我们学你们的,不过是跟了几步而已,这也是事实。

凤凰文化:您觉得两岸的学生有什么区别呢?

余光中:大陆学生比较有向心力,他虽然不满意北京,可他还是有一个国家。台湾呢?等于没有国家了。没有国家的观念,所以这些年轻人前途茫茫。我讲的太犀利的话,能避免还是避免。

凤凰文化:就是说我们两边都是在往下走,您作为一个文人,您会感到失望吗?

余光中:我一点都不烦恼,我甚至认为自己作品可以传百年之后,不会随着今日的政治变化的。我认为自己的这种信心应该有的,否则他写下去干什么?就像台湾竞选,每一个竞选人都出了一本书,这些书都没有人看,都是夸大的。你像苏东坡跟王安石是政敌,一个要革新,一个是要守旧,跟司马光一起走。可是这两个人写诗也是非常振奋的,所以这也是很好的例子。苏东坡最好的诗,都是写他故乡的。

我后来也开始写回乡的诗了。我们以前写过一个蛮长的文章叫做《文化甘旅》。

凤凰文化:您回去之后,在大陆的街头,人家问您吗?

余光中:那是我在北京。有记者访问我,你觉得北京怎么样?新的太新,旧的太旧,我想看胡同胡同不见了。新的呢?合资公司越来越多。

凤凰文化:您回去之后这种乡愁得到缓解了吗?

余光中:因为我离开大陆的时候是21岁,所以我这个年纪我的文化的背景已经成熟了,我如果当初来台湾,十二三岁什么也写不出来。我在美国五年,香港11年,我这些都经历了,就不是一个小孩子了。有一个朋友,她这两次婚姻才有趣呢。因为当初要为新中国写作,跟一个姓段的丈夫回去。后来因为两个人对大陆的理解不同,离婚了。然后她在台湾大学的老同学就向她求婚,她就嫁给这个老同学。第一次离婚是因为对统一的看法不同,第二次是因为对大陆的看法不同。

马英九看望余光中夫妇

马英九很有学问,最不读书的就是蔡英文

凤凰文化:其实有一个新闻我挺感兴趣的,去年9月份,卸任的马英九过来拜访一下,40分钟,所以我们还是挺好奇的,马英九跟您都聊了些什么?

余光中:他也话很多,大部分是他在讲。他口才很好。我们早就有交情了,我在香港的时候写了几篇文章,就叫做《从西而不化到西而化之》,他很喜欢,分给他的下属,你们写报告。

凤凰文化:从恶性西化到良性西化,西而化之。

范我存:上个礼拜三去美术馆,结果美术馆说下午马英九要来。结果碰到了,回过头去说你们知道吗,余先生写的文章,就是那个西而化之你们一定要找来看,那个文章太好了,中文就是要这样子看。

余光中:他是很低调的,有人说你就在左岸啊,左岸有一个人,余光中你知道吧?他就说我有听说过。

凤凰文化:您之前跟马英九交情也很好,之前外刊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时候,你还给他做了一些辩护。您说是有大智若愚的意思,您又称赞第一家庭,您是觉得纯粹是出于对他本人的风度,他的一些可能有一点贵族传下来的风格的喜爱,还是出于对国民党的感情?

余光中:都有。因为我父亲也是国民党出身,可是我从小就不喜欢国民党,因为来我家的都是政客。马英九当然比较有学问了,也比较有幽默感。

范我存:他不会写出“自自冉冉”,因为这太没有学问了吧,人家说你错了你还要硬坳,还要编到字典里头去,这算什么呢?

凤凰文化:所以还是觉得一个有文化的执政者,比较符合您的期待?

余光中:马英九他很多场合不需要去的,他其实是去慰问文人、艺术家。你要问王金平他什么都不知道,像之前“教育部长”杜正胜写错字,都是倒霉碰到我,因为那时候我跟他空中交战,媒体都是帮我讲话。他有一次在“立法院”又要说我不懂中文。

你想最不读书就是蔡英文,她现在还在讲“自自冉冉”,她中文不通,怎么能领导一个用中文的社会。马英九比她好得多。

范我存:蔡英文有一次跟一个美国人对话,她说我中文不好,所以我要用英语,这算什么话呢?你像习近平不会跟人家说,我中文不好,咱们用英文,不可能吧。

凤凰文化:她可以中文不好,用闽南话。

范我存:她闽南话都不好,我是没有听过。因为我不喜欢这个人的表情,她的眼睛是很凶,很犀利。可是马英九是很温和的,所以他做事情是很温和,你要他凶都凶不起来的这种。

余光中:马英九是很清廉的,他很能吃苦。这个蔡英文呢?她的车子要几千万,什么什么都要好,周围的人都有油水可捞的。台湾的好处就是,无论是哪一个“总统”,你都可以上街上大骂三天,没有人理你。现在台湾病从口入是有的,祸从口出是没有的。

范我存:还是有了,你不知道而已。

余光中:他要整你的话不是摆明了你讲什么话,他去查你交税了没有?很狡猾。

台独不会很久,最后肯定要统一的

凤凰文化:您对所谓的台独怎么看?

余光中:台独不会很久,最后肯定要统一的,就是要急统,还是缓统,我对缓统是绝对有信心,急统就造成很大的分裂。

凤凰文化:您觉得这种缓统这种土壤和条件成熟了吗?

余光中:不要有条件,到时候自然就统了。不要有条件。

凤凰文化:很多人现在反而是不太乐观了,尤其台湾本土的人。

余光中:台独是不会久远的,不会长久的。中国历史几千年了,统统独独多的很。

范我存:我是亲自听见台独方面的人在广播的时候就说,我们台湾宁愿被日本托管,宁愿被美国托管,也不可以跟大陆发生密切的关系。可是问题是说,什么叫托管?你下去当二等公民吗?然后美国去要你去当他最后一州吗?不是可能的事情。而且你的资源不是那么丰富,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问题在那边,它为什么要来管你这个事情?当时二次大战以后,有50万日本人还留在这边,又一个60年过去了,他们第二代、第三代可能都出来了。所以很多人对日本的想法,其实是因为他们的祖先是日本的。

为什么很多人对国民党有很大的意见?就是山区无减租有关系,把他们的土地分了,佃农可以分到一些土地,但他感谢不是感谢政府,所以这个里头也有种族的问题在里面。问题是你要独立,怎么样生存下去呢?

现在的现代诗看到第三句就看不下去了,中文太差

凤凰文化:我记得夏志清先生说过一句话,他说余光中所向往的中国并不是台湾,也不是共党统治下的大陆,而是唐世宗洋溢着菊香与兰香的中国。他说的可能您向往这个中国,不是说任何一个政党所统治的这样一个中国,是一个文学化的。

余光中:我也赞成多读旧小说,旧小说的语言是介于文言跟白话之间,如果旧小说读多了读通了,他的中文也够用了。你去看《儒林外史》,你翻两三页都看不出来一个“的”字,不需要用这些口语。你中文好的话已经够表达了,所以有人对沈从文说,中文不够用了,沈从文说,你用过所有中文字吗?中文当然够用。中华民族的文化传统,也有很差的。像裹小脚这种传统传下来干什么呢?对不对?李敖他说,我们要学西化,连梅毒也得接受。李敖总是话语惊人啊。我也不是新派,我也不是旧派,我是调和新旧,调和中西,我是相当朴实的。

凤凰文化:像您又为诗又为文,包括您的传统跟现代的结合,在做文章方面都是调和的方式。

余光中:你直接看我的散文,就看出有古典文学这个东西。现在人的中文越来越差,因为大家不读书的关系,他自己都没有自知之明。还个例子就是人人都犯了,有些人讲性侵犯、性骚扰这个词好像很新,但其实中国人两千年来都有这样的事情,我说你们不要这么讲,讲调戏就可以了,调戏也包括肢体也包括口头。

凤凰文化:当年现代诗歌辩论的时候就有关于“横的移植”跟“纵的继承”这样的辩论。后来痖弦提出一个折中的说法就是两者能够形成一个十字架。您觉得像这种50多年前的论争,到今天还适不适用?

余光中:这个也淡出了。像台湾有个作家叫吴胜,可他的儿子去搞摇滚乐了,有代沟。

凤凰文化:比如现在台湾整个现代诗您还会看吗?

余光中:看到第三句就不想看了,他们中文太差,读的书太少。比如说我有一首诗,他觉得看下去很顺,他不知道我是在用典故。他知道的太少了。

凤凰文化:语言的恶化还在继续发生?

余光中:对,不知好歹。我有一个原则,“白以为常,文以应变”。白话是常态,这个是我跟一般作家相同的,可是我后面还有一句文以应变,你白话文的常态之中,偶尔遇到要收紧一点,要树立权威,要有民族记忆的时候你就要用文言文。

李敖骂我说明他的世界不可一日没有我,我的世界早已没有他

余光中:现在两岸是政治上一筹莫展。完全是民间在这边交流。现在蔡英文、马英九到不了的地方,星云大师都过去。

凤凰文化:星云大师也是凤凰的老朋友了。

余光中:凤凰卫视,李敖已经不做了?

凤凰文化:李敖很早就不做了,他是05年做的,做了一年吧大概。您看过他的节目吗?

余光中:他是很辣的。

范我存:假如有时候去香港就可以看得到,看的也不多,因为我们对他不感冒。不太喜欢他的论调,什么一天到晚就是骂来骂去的。

凤凰文化:是的,我们还想着要不要提李敖,老师自己先提了。其实当年老师还帮过李敖写文章,后来还被他给攻击。

范我存:那时候是很好的朋友,开始的时候对一个人不是很了解,他意气风发的时候还是很熟,可是有一次去到他家里的时候,那时候他在水源路那边,书房里有个大柜子,就说余光中你过来,这是你的资料,一个柜子全是。他心里面就觉得,为什么这样子,你要拿来干嘛,所以后来就不再给李敖写东西了。

余光中:一个人的FBI。曹可凡访问我,怎么李敖又在网上骂你了?我说真的吗?哎呀,我说太感动了,这个说明了我的世界早已没有他,他的世界不可一日没有我。李敖就不来烦我了。

范我存:我们到香港去,人家就说你回答的真好。

余光中:本来我跟他交情很好的,后来有一个大误会,他认为我现在港台读者很多是他的功劳,是他吸引了这么多粉丝跟知音。所以他认为,萧孟能的财产我拿一部分那是应该的,这是一大误会。结果我就请了一个律师,3万块他就办事了。

范我存:那些律师都是出版社的顾问,他们都愿意,他们说这个完全没有问题。他很好笑,有一天他接到传票,是台北地方法院的传票,说你要来出庭。他一看,说那天他有课,课重要还是你们这个庭重要?那些人就说你真大胆,你竟敢得罪法官。后来他还是排了时间去了,律师一看就没有问题。主要是“内政部”这些书全部没有登记,所以全部没有案的。所以后来林海音连律师都不请,就自己去法院。最后她就跟李敖说,我不知道你将来是怎么死法,你是想我们最后的朋友都离开你。李敖也出庭,完了以后,他就嘿嘿嘿这样子。

凤凰文化:当时跟小孩似的。我们不聊那么多他了,老师的世界里没有他了。

没想到老了还可以写出很多诗,创作让我免于失忆或痴呆

凤凰文化:老师好像很喜欢叶慈?

余光中:叶慈已经公认为20世纪前半段的大师,我还翻了他30几首诗。

范我存:现在正在校对英美现代诗的稿子,以前就有出过英美诗选,觉得不够,所以这两年他又翻了好几十首,现在正在排,大概上半年就出了。

凤凰文化:叶慈是一个很典型的到中年之后越写越好的诗人。

余光中:我说他老的很漂亮。

凤凰文化:您怎么评价您现在的生命阶段?

余光中:我这里还是写了不少诗。我自己没有想到,还可以写出很多诗来。不但写诗,让自己免于失忆或者痴呆,你这一创作就好了。

《琅琊榜》看了三遍,最喜欢梅长苏

凤凰文化:最后请您谈一下《琅琊榜》吧,包括《甄嬛传》您都看过是吗?

余光中:《甄嬛传》不能跟它比的必须,最好的就是《琅琊榜》。它的年代是梁,宋齐梁陈那个梁。其中历史的部分大概占了百分之六、七十,虚构的部分大概占了1/3。所以它一方面神秘,一方面又写实,这是很不容易的。我们看了欲罢不能。

范我存:还看了《芈月传》。我们觉得《琅琊榜》里头没有一个演员不好。比如说主角梅长苏,他虽然是一个布衣,所以他穿的衣服很朴素,我可以看到他麻布那个纹路,非常的适合他的那种身份。然后他们的对话跟表情非常的凝练,不会讲废话讲好多。最主要的是他们的对话非常让我们欣赏,话中有话,不是一下就把他的那个重心说出来。跟郡主就是一个手势表示我跟你是心心相印的,这种地方让我们觉得很感动,你不要把话讲的那么的明白。张力也非常好,你不知道他下一步发生什么事情。像胡歌,还有靖王,还有像孟将军,他们恰如其分,不过火。看《芈月传》的话,我们就觉得,她被蒙古俘虏去,怎么还会打扮成那个样子,不可思议,应该是风尘仆仆的,我们就觉得不够真实。

余光中:这个剧这么好,大陆还是有好多人没有看过。

凤凰文化:老师看了几遍《琅琊榜》啊?

余光中:看了三四遍有了。还不是很明白,因为里面次要角色太多了。

凤凰文化:老师最喜欢哪个角色?

余光中:很多角色,梅长苏演的好,飞流也非常可爱。

范我存:还有靖妃,太聪明了。

余光中:还有孟大将军。皇帝也演的不错,还有那个靖王也演的很好,他都不笑,偶然笑很可爱。

凤凰文化:老师真的是看了三遍。那我们就告辞了,老师一定要保重身体。

冯婧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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